文|杨莫野
四月的最后一天,收到XX中院邮寄过来的快递,封面上清楚的写着案件的信息,这是去年的那个死刑复核的案件,看到“判决书”三个字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既然是判决书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:最高院改判了。对于死刑复核来说,改判意味着“活着”,只是不知道是他们两人当中的谁,从律师工作的角度,我自然希望是他。
唯一一次见他,是七个月前的夏天,在XX县看守所,彼时他已经羁押近两年了,因为家里不管他,一审、二审都是被指派的法援律师,所以他对于我的身份不陌生,只是一瞬间他对于我是从北京过来的感到有点意外,他以为会是当地的律师。
我们按照办案程序进行,机械性的一问一答,初始我没有太多的代入,他没有太多的信任,于我是一次工作,于他是一个流程,照本宣科,大同小异。
聊天确实是很容易拉近距离,小看守所,人少,管教也不催,除了程序性的事务,关于案件本身的细节成了我们谈论最多的话题,他的话越来越多,但情绪始终还稳定,我看得出来,他急于想说清楚他认为的事情的真实经过,案件的某些焦点问题,但我也看得出来,他在推卸责任,避重就轻。
他清楚死刑复核阶段会意味着什么,无他,想活着。
我无法看到当时的案发场景,但根据在案证据,我能想象得到当时是什么样子。
我耐心的跟他讲述一审、二审法院对于证据的采纳和事实的认定,他时而沉默不语,时而摇头否认,眼神中透露着悔恨和不甘,他不止一次喃喃自语:如果回到当时,我一定不会这么做……
我没接这个话,我没法接这个话,如果世间的事都可以回头,那我们都将成为圣人。
我无法想象当时他的疯狂,那真的是一种疯狂,我想不出别的词,时隔两年,他自己都无法想象: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,我被他洗脑了,我被他控制了,他让我去干的,我就去了。
但遗憾的是,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这一点。
我都不信,更何况一审、二审的法官,我们信证据,信合理怀疑,信正常逻辑……
我问他,有经济能力赔偿被害人家属吗?他答:没有。
我再问,那家里呢?他犹豫了片刻:家里也没钱,也没人管我,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。
说完这句话,他好像卸下了心理上的负担,开始滔滔不绝的从他少年时开始讲起,这二十多年来的过往和经历,我无意打断他,虽然这些与本案无关,也不是我感兴趣的话题,但此刻我不介意去做个倾听的树洞。
他说的很久其实不能算太久,就是羁押的这近两年,这期间家属本就不能见,他说开庭时他们都没来。我安慰他,应该是怕和被害人家属见面起冲突吧。
但我看过他家人的询问笔录,大概能猜到家属不见他的真实原因,哀莫大于心死吧。
他肯定知道家里人对他的看法,只是到了这个时候,他没别的依靠了,“家人”两个字成了他的执念和归宿。
临近中午了,管教来收人了,我一边收拾材料,一边轻轻的问他,你还有别的希望我能帮你做的吗?他愣了一下,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还能帮他什么。
我提示他,除了这个案件我正常的工作之外,其他的事,我合法合规且力所能及的,比如给家里打个电话什么的?
他说,给我爸打个电话吧。
说什么?
说对不起他们。
还有别的吗?
没了,谢谢律师。
我说还有别的人的电话需要打吗?(我看案卷,知道他还有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儿子)。
没了。
案卷材料显示,儿子跟他关系不好,他父亲跟他关系也不好。
只是,他记得他来时的那条路,遗忘了他去时的那条路。
看守所回酒店的路上,我在案卷里找到他父亲的电话,打过去,对面的老人一口浓重的河南方言着实让我听不太懂,我介绍了自己的身份,告知了老人他的情况以及目前案件的情况,还有他带给父母的唯一的那句话。老人没在说什么,大概是觉察到我听不懂,抑或是也不知还能跟我说什么。
这个案件在二审期间,省高院的法官曾经问过被害人的家属,直接又明确,他们两个人里面,你们家属更希望谁能判死刑?
确实,我到今天都很诧异和惊讶法官为什么会这么问家属,或许是法官是想知道在两人都没赔偿,家属也不可能谅解的前提下,更恨谁。
家属没有选择他,因为他与死者素不相识,反倒是另外一名被告人,与死者是朋友,却为了区区几万块钱把自己变成魔鬼。
魔鬼就该下地狱。
再往后的几个月里,我给最高院的承办法官打过几次电话,询问案件复核的情况,这本已不再是我的工作,但律师的使命还是让我关注自己承办的每个案件的结果,即使是我大概率的猜到会是个怎样的结果,但结果呈现在眼前,遗憾总归是有的。
本案的另一个被告人被改判成死缓,但被最高院限制减刑,以他现在的年纪和实务中死缓限制减刑的情况来看,他至少还需要在监狱待25年才有可能获得自由,算上已经羁押的两年,这辈子将近一半的岁月将在高墙电网中熬过。
很多很多年后,他大概只剩垂垂老矣,能叫获得新生吗?或许就像《肖申克的救赎》里面的老布一样,只能被体制化了。
办理死刑复核案件,心头总会有一股压抑,面对生与死的选择,我会尽力,但难以做到十分的豁达与淡然,只能告诉自己,这是一个案件,这是一份责任,这是一场历练,恰逢其会,我参与了,仅此而已。
余华在《在细雨中呼喊》中说,死亡不是失去生命,而是走出了时间。
或许是走出了时间,但也定格在那个时间。
人生到底有没有来世?如果有,来世,请不要再做魔鬼。